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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/4/17 [FWD]: 相声的社会关怀:由何迟与新相声想到的
| 发表于: 星期日 一月 13, 2008 1:11 p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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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阿May
相声作者何迟先生,建国后的相声历史里,不能没有这个名字。往往出名出风头的,总是台前的演员,观众听乐了听美了,也鲜有人会去打听这活是谁写的。何迟先生的《买猴》等作品通过马三立、张庆森两位的演绎而家喻户晓,许多观众对何先生却所知甚少。
50年代后期,何迟曾创作了一段相声《统一病》,这段只通过几位老先生的口头描述,我听了已经大为震惊(后来才又找到文本参考了一下):竟然与同一时代乔治·奥威尔的《1984》有惊人的相似,所不同的仅仅是背景放在中国,且采用了相声的技巧。相声中描绘了有“统一病”的人做了市长,设计出一个高度集权的“统一”社会,大家一起听铃起床,统一吃饭、统一熄灯睡觉,一切都要统一,要一致行动,这跟奥威尔描绘的某些场面如出一辙;甚至长相都要统一了,消除美丑之分,几百万人摒除自我而使用编号,这又与另一部更早一点的反乌托邦文学:阿道司·赫骨黎的《美丽新世界》有所重合——在当时的中国,我认为何先生可能并没有机会阅读到这些书,不知道他是受到过类似的启发,还是全凭自己的阅历和政治敏感,预感到了时代潮流的非正常发展,进行鞭挞和警示。
当然这段活根本没有机会上演,何先生把段子寄到中宣部去审批,用他自己的话说,简直是“自投罗网”,被定性为“对党的恶毒攻击”,“仇视社会主义的大毒草”,立刻被打倒,连已经经过马三立先生的演绎后红遍全国的《买猴》、《开会迷》等名段,也随之禁演,捎带着马三立先生和儿子马志明都一起蹲了牛棚。不久人民公社就成立了,何迟先生的部分政治寓言,悲惨地成为了现实……
把荒诞的事,认真地解释出来,用夸张的描绘体现现实忧虑也是相声最常用的手法之一。譬如老段子里说大人出门时静街,衙役嚷嚷“把马车赶房上去,抱着孩子的摔死”,就是一种典型的讽刺手法,还有《字样》里编排各种官称和他们的龌龊行为,把尖锐的东西很巧妙地包裹在诙谐之中。《统一病》则是带有黑色幽默的色彩,从起居、购物到文化娱乐,都极端地统一规划起来,而使用相声手法来描绘这种本来应该很恐怖的社会,就显得既荒诞又逼真,充满了矛盾中的幽默。
时政的讽刺至今在中国还是禁区,何况当年。何迟其实是体制内的人,他对新政权是有感情的,也因此才有关怀和忧虑。我以为正在担任领导工作(何先生当时是天津文艺部门领导)的何先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所冒的风险,他敢于创作这样的相声是勇气,他有能力写出这样政治寓言也是智慧。当然,他也为这份勇气付出了巨大代价:在文革中受到摧残,致瘫痪卧床21年。所以我对何先生的仰慕,不单是因为他对相声的幽默理解,更有对他敢于针砭时弊、具有时代先见、睿智和社会关怀感的尊敬。
凤凰卫视制作的《百年相声》节目里提到,为什么大家喜欢传统相声,难道观众不想听到更贴近自己生活的新内容吗?——并非如此。最重要的一个问题,就是现代相声规避对时事的尖锐讽刺。相声为什么从逗笑的一门手艺被推崇为艺术?仅仅因为幽默技巧的升华吗?不见得。其实讽刺艺术是社会文化进步必须的元素,往高点说,甚至于代表了一种社会监督和人文关怀。老活《揣骨相》、《字样》中对官场巧妙而辛辣的讽刺,今天哪个“新相声”能达到?不单是技巧有不足,内容也完全被限制,连提到虚拟的有级别的官员都得领导特批,这种状态下能出什么时事作品?
说到这里,不能不提起郭德纲。当年老郭说到“你能分得出哪个是警察哪个是流氓,谁是当官的谁是黑社会”的时候,在没有什么巧妙结构的铺垫下,没使用任何技巧,仍然获得兜四底儿的轰然喝彩,为什么?——因为观众是饥渴的。所谓久旱逢甘雨。郭德纲并不会成为什么震古烁今的相声大师,连他自己都没那么想过,但是观众近乎疯狂几乎甚至于无理性地把他捧到尽可能的高度,为什么,因为我们对于深爱的相声积压了太多的失望、太多的郁闷、太多的得不到共鸣的焦虑,简直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。郭德纲相声技巧上的功夫,仅仅是我们爱他的一部分原因,另一部分,是他对社会中下层百姓生活和心态的了解和真实演绎,还有他以弱势的个体姿态(包括组建的团体)勇于对抗强势体制的特立独行!单从相声技术的角度讲,老郭也有许多缺点,在很多方面,并不见得能超越那些老前辈,但是我觉得,他重新恢复了相声的本来面目,让我们重新可以在笑声中感受那种淋漓尽致的痛快,这种人文关怀的色彩和他充满豪情的个人气质,增加了他相声的魅力,也是促成他今日成功的主要因素之一。
我对新相声的厌恶,也是从歌颂相声而起的。在我心目中相声一种属于百姓的形式,是小人物的话语权,我甚至宁愿它粗俗猥琐,也不愿意它曲膝逢迎——宁愿听《反七口》叫爸爸找哏,也不想听歌颂什么新风尚的相声赞歌。我们中国从来就不会缺少赞歌,各种载体各种文艺形式都在做“政府喉舌”,做宣传工具,饶了相声吧,完全用不着相声再来“锦上添花”了!何况这种颂扬有时候根本就是谄媚,只能让我恶心,技巧再高,也没法让我笑出来。如果就是不能畅所欲言了,那我宁愿相声是纯娱乐的,是所谓低级趣味的,也不愿意它是被利用的。
我希望相声能有一个宽容的、相对自由的生存空间,也期待相声的创作者、表演者能够珍视自我资源,珍视与民间的交流。也许只是梦想,也许还有机会,谁知道呢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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